懷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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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嘿,秦皇要是現在就死了,天下還不得亂成一鍋粥?”
劉季眼裏透着精明,“那懷王可不是善茬,我們不過剛露了點鋒芒,他便處處打壓。秦皇在時,指望我們牽制秦皇,才不敢當面得罪我們。等秦皇沒了,他那數不清的明槍暗箭就朝我們來咯!”
項羽微微皺起眉頭,拍了拍鞘中劍,“宵小之輩,不必怕他!”
劉季卻蹲在地上,用樹枝在泥裏畫着圈,圈住兩個歪歪扭扭的小人兒,一個寫着“項”,一個寫着“懷”。
又勾勾叉叉了些痕跡,劉季搖搖頭。
“你是不怕,可項伯還在他營裏呢。”他擡頭時,眼裏沒了方才的嬉皮笑臉,樹枝往“項”字上一點,“你當我不知道?上次項伯派人送家書,你連夜翻了三座山去接,就怕他在懷王跟前受委屈。”
他把樹枝一扔,拍了拍手上的泥:“你重情義,這是好事,可懷王那老小子就指着這個拿捏你。真要撕破臉,他拿項伯當幌子,你出不出手?一猶豫,先機就沒了。”
項羽沉默片刻,喉間溢出一聲低哼,卻沒再反駁。
楚地這雨像是天破了個窟窿,下個沒完,屋裏關上門便完全聽不清外人的言語。
“這法子也太險了。”胡亥猛地站起來。
趙高也不禁打了個寒顫,無奈的搖了搖頭。
胡亥捏緊拳頭,憤恨道:“那人若是個慫貨,這場雨,怕是要淹了父皇和大秦的名聲。”
雨幕隔絕,不過數裏之外。
劉季不知為何突然打了個噴嚏,擡頭朝項羽一臉無辜的笑了笑。
項羽微微皺起眉頭,将劉季肩上的蓑衣披的更緊了些,語氣帶點責怪:“你何必一定要出來看。”
這暴雨淋的,一會又該生病了。
劉季挽住項羽的手臂,笑眯眯道:“這都憋在家裏給你當了一個月的小厮了,趁今天雨大,路上都沒幾個人,可不得出來透透氣!”
劉季看了眼父老鄉親的田地,眸光微動,暗自發愁,一旦淮河決了堤,不止今年的收成沒了希望,恐怕還有很多人的家也要被沖的稀爛了。
項羽看到他眼裏的不忍,握住他的手:“很快就沒事了。”
劉季會心一笑,用力的點點頭。想他劉季文武皆廢,天塌了有個高的頂着,兩手一攤就是認慫,這也沒什麽大不了的,該吃吃該喝喝,總能繼續活下去。項羽卻不同,無論是家世還是天賦,生來便背負着諾大使命,如今也擔起了劉季這心中最柔軟的部分。
雨夜裏,一道駭人的紫電劈開天地,項羽身影一瞬,翻身便進郡守府,玄甲上的水珠還在往下淌,落地時濺起細碎的聲響,卻蓋不住他周身凜冽的寒氣。
燭火在案頭明明滅滅,映得郡守鬓角的白發忽明忽暗。他捏着那支狼毫筆,指節泛白,筆尖懸在“赈災令”三個字上方,遲遲落不下去。案下的腳在青磚地上碾出淺痕,靴底幾乎要磨出毛邊了。
“咳……”他猛地咳嗽幾聲,捂着胸口直起身,目光掃過窗外——雨絲斜斜打在窗紙上,像無數雙百姓哭紅的眼睛。
桌角堆着幾封急報,墨跡都暈開了,“淮水決堤”“流民湧入”的字樣刺得人眼疼。
“大人,再拖下去……”侍立一旁的老仆嗫嚅着,話沒說完就被他揮手打斷。
“我知道!”他低吼一聲,聲音裏帶着血絲,猛地将筆拍在案上,墨汁濺了滿紙。
可轉瞬又洩了氣,癱坐回椅子裏,望着屋頂的梁木出神。那梁上還刻着當年初任此地時,自己寫下的“為民請命”四個字,如今蒙了層灰,像個笑話。
“秦皇的密令你沒看見?”他聲音發顫,像是在跟老仆說,又像在跟自己較勁,“私開糧倉,那是掉腦袋的罪!我死了不要緊,阖府上下幾十口人……”
話沒說完,燭火一陣跳躍,一個黑影如鬼魅一般,出現在房間。
郡守年邁渾濁的眼睛忍不住睜大,他認出了來人,猛地起身時帶倒了椅子,發出“哐當”一聲巨響。
項羽眸光冷冽,沒多餘的話,反手抽出腰間短刀,刀背壓在郡守頸側。
“簽。”他只吐出一個字,聲音比刀還冷。
案上的救災令書被風掀起一角,他另一只手按住紙頁,指腹碾過墨跡未乾的“赈災”二字,骨節因用力而泛白。
郡守抖得像篩糠,手抓着筆卻握不穩,墨汁滴在紙上暈開一片黑。
項羽眉峰一蹙,手腕微沉,刀背又壓進半分,頸間的皮肉已泛起紅痕:“再磨蹭,這刀就不是架着了。”
燭光在他棱角分明的側臉上跳動,映得眼底的寒芒愈發懾人。他像暗夜裏狩獵的煞神,每一寸線條都透着不容抗拒的威壓,偏那握刀的手穩如磐石,連指尖都沒顫一下——明明是脅迫,卻帶着種替天行道的凜然,讓周遭的燭火都似矮了三分。
“罷了……”郡守手還在抖,脖子上冰涼的刀背仿佛閻王的鎖鏈,他閉上眼睛,心道早晚不過一死。于是不再猶豫,飽蘸濃墨的筆尖重重落下,“總不能讓百姓指着脊梁骨罵我是縮頭烏龜!”
他含淚簽下名字,這府中上下幾十口連帶他的性命,任由這世道取去吧,閻王面前他自有道理。
他三個字力透紙背,最後一筆拖得老長,像一道豁出去的決絕。指印按在令書上,也紅得像血。
項羽微微挑眉,收回刀,用鞘尾挑起令書,轉身時披風掃過案幾,帶翻了酒壺,酒水潑在地上,混着之前的碎瓷片,狼藉一片。
“半個時辰後,若看不到糧草出城,”他頭也不回,聲音裹在雨聲裏,帶着斬釘截鐵的決絕,“這府衙的門檻,就是你的墓碑。”
身影沒入夜雨的剎那,短刀已歸鞘,只留下滿室驚魂未定的喘息,和那紙終于能讓城外百姓活命的令書,在燭火中微微顫動。
郡守後背已被冷汗浸透,卻忽然松了口氣,又露出絲苦笑:“把這個給出去。也算能睡個踏實覺了。”
老仆亦是淚流滿面,卻冷不防被一顆石子擊中後腦勺。老仆擦了擦眼淚,撿起地上包着布條的石子,微微愣住,而後又忙顫巍巍遞到郡守面前。“大人,您請看……”。
布條上用炭筆歪歪扭扭畫着個笑臉,底下還寫着幾個字:“做得好,保你全家平安”。
郡守捏着布條,指腹摩挲着那稚拙的筆畫,忽然笑出了聲,也真正松了口氣。“是那個後生的手筆。”
他們都道,當今世上西楚霸王銳不可當,唯有一人,可為這把利刃的鞘。
他将布條揣進懷裏,拍了拍老仆的肩,“不用擔心了。”
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小了,風裏傳來隐約的腳步聲,像是有人正扛着糧袋往城門去。
胡亥一晚上都沒睡好,聽到動靜立馬起身,跑到門外卻發現他父皇已經身姿挺拔的站在庭前許久了。
“父皇?”
胡亥輕聲打斷嬴政的思緒,嬴政回頭看了一眼他,似乎有點詫異胡亥竟也醒這麽早。
胡亥皺起眉毛,看起來有些憂心忡忡:“父皇,是您要找的人出手了嗎?”
嬴政還未說話,趙高那邊躬着身走了進來,“回禀陛下,已查明是項王要挾郡守簽的。官兵昨夜起就抗洪去了,流民病患今日也都領到了官府的救濟醫治,想來不會再出什麽亂子了。”
胡亥皺起眉頭:“怎麽會是項羽?他不應該在彭城嗎?沛縣也值得他親自來過問?”
嬴政垂下眸子,似乎在笑:“亥兒,也覺得朕要找不是項羽?”
胡亥有些迷茫,低聲答道:“亥兒聽過項羽威名,但與父皇相比,卻是天壤之別的。”
嬴政撫掌大笑:“虎嘯于野,非囿于欄。朕命莫負看了這項羽的畫像,她最後的結論是,至情至性,不為帝王。他不是朕要找的人。”
說着他停頓了一下,嘴角笑意漸漸消失,語氣也開始冰冷:“項羽雖是不世出的英豪,但不能為我大秦所用……”
胡亥不解:“我大秦已經統一了六國,穩據鹹陽,威懾天下。這項羽不能為我大秦所用,這天下還有誰可以降服這頭野虎?他又怎甘心在別人屋檐下俯首稱臣?”
嬴政眯着眼睛,冷哼一聲:“此人必除,否則要把朕這統一的天下拆得四分五裂不可。”
胡亥點點頭,卻又重重的擰起來眉頭,父皇要除的人是項羽,可這項羽何許人也,倘若真能輕易将他殺掉,又何必當日鴻門宴将他奉為項王?
氣氛一時變得凝重。
趙高趙高佝偻着身子,像只檐下的蝙蝠,眼角的皺紋裏卻藏着算計,低聲道:“陛下,那項氏小兒,借着治水籠絡人心,流民都快把他捧成再生父母了。懷王那邊恐怕坐不住了,陛下或許可以‘助一臂之力’。”
胡亥眉峰擰成了疙瘩,“那項羽能扛着青石堵河堤,一戟能挑翻三輛戰車,懷王那老東西連馬背都坐不穩,憑什麽能治住他?”
趙高眼睛眯成一條縫,分析道:“公子有所不知,懷王手裏有項伯,那是項羽的親叔父,好比抓着了猛虎的尾巴;再者,懷王是先前楚國王室血脈,倘若項羽無視名義倫理弑殺了懷王,其他反賊必争先讨伐他,寡難敵衆,屆時必定虎落平陽被犬欺。 ”
胡亥眼睛一亮:“既然這個懷王手裏有項伯這張牌,咱們只需派一隊‘禁軍’,打着‘巡查楚地’的旗號過去。與懷王一并除了項羽這個心腹大患,亦是賣懷王個人情,讓他往後更聽話。”
嬴政輕輕颔首,轉了轉手上的扳指:“就按你們說的去辦,朕也看看這頭野虎到底多大能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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